“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，荒地上

长着丁香，把回忆和欲望

参合在一起，又让春雨

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。”

——《荒原》（赵萝蕤 译）

体坛周报全媒体记者 李静宜

如何形容春寒料峭？托马斯·品钦在其争议奇书《万有引力之虹》中，将之描述为“一个‘艾略特式的四月’”，以致敬伟大诗人T.S.艾略特的旷世杰作《荒原》。四月，冬去春来，天气无常，死去的土地将醒未醒，荒原意指凡人百废待兴的荒芜内心，回忆交织欲望，现实搅动过去，希望停留一瞬，绝望挥之不去。艾略特开篇定调：四月最残忍。阿森纳球迷常看常新，四月前期盼，四月间期艾，四月后期待破灭。凄凄复凄凄。

火中取冠

四，是枪手过不去的坎。2026年四月未半，阿尔特塔因4场3负，连失英联杯和足总杯双线，外加1比2不敌伯恩茅斯，致使英超悬念又起。BBC双关讥诮：阿森纳永远第二好。第二好的同义词，是头号输家。塔帅遭受群嘲：洗脱了争四狂魔标签，逃不过四月短路魔咒，接下来难不成就是四连亚悲剧？

质疑铺天盖地，打从2019年底接手枪手教职以来，或者更早之前，西班牙人就明白：将教练和球员逼入死角、置于死地，是媒体的天赋使命，英媒尤甚。但这一次，见惯针对的他，也不能、更无法继续保持镇定。他不能任由外界对手下球员持续施压，于是迎战里斯本竞技的欧冠1/4决赛次回合赛前，提问话音未落，塔帅抢先剖白心境，他说自己胸中唯余重重火焰激燃，他要以身作则，率队以纯粹火力餍足酋长万众。枪手主帅字字铿锵，炯炯目光比话语更坚定。

驱寒需热火。只不过，阿尔特塔这把承诺之火起于0比0里斯本的晋级战前。战前训练，他在科尔尼基地召集全体球员与教练组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点燃火堆。在此之前，这是你只能在温情喜剧《足球教练》中看到的娱乐片段，主角泰德·拉索原是美式橄榄球教练，阴差阳错接手虚构球会里士满之初，会把门前高炮当射门得分而欢呼叫好。拉索为破除球员深信不疑的理疗室伤病诅咒，邀请老板和球员各献一件珍贵私人物品，投入铁桶，点火献祭，解开球队精神枷锁。

观者会心一笑，无人料想戏说成真。竞技网特意拉来沃特福德助教丹·高斯林作证：“我在去往训练场的路上就一直疑惑：这是什么味？烟焰弥漫，味道很大。”大黄蜂基地与科尔尼仅一墙之隔，塔帅一把火，熏哑了需要持续对球员发布指令的高斯林的嗓子，也让他只能在当周0比2不敌谢菲联的主场失利中净吞黄连苦。

火有两重寓意：焚毁或净化。而对枪手基地之火的定性，则取决于他们的赛季结果。万幸，阿尔特塔之师笑到了最后，阿森纳85分加冕英超，终结长达22年的联赛荣誉空白。因此，这是一把提纯之火，淬炼了他们原本摇摇欲坠的心态，而不是又一个一无所得的赛季后，供人调侃的笑柄。当然，阿尔特塔不会在乎外界看法。“激励成瘾”已经成为他的顽固标签，事迹包括但不限于：灯泡来电演说；简笔绘制“世界名画”；人手发一条面包，“咱得支棱（膨胀）起来！”；雇佣扒手在球队会议期间偷袭，以此警示失窃球员“时刻对周围保持警惕”；科尔尼的草皮承载过各种奇妙物件，比如4台播放《你永不独行》的高音炮，以模拟魔鬼球场安菲尔德的声势，再如一台高50英尺的液压机——提醒球员时刻铭记“高、压、逼、抢”；他还给球员吃了整整一周的“软饭”，直到某一天，克里斯蒂安·莫斯克拉从食堂供应的炒蛋、酸奶和速食慕斯中开悟：老大，你是不是想让我们（用牙）咬住对手？塔帅欣然比赞：你这周末首发。

“我们”与“我”的关系

让精神激励成为治军方略的绿茵开山鼻祖，无疑是英格兰功勋主帅索斯盖特。索与塔颇多相似之处，二人并非顶级球星，却因忠厚特质，成为教练心中的队长首选。索因对德12码战，自愿承担第6点主罚重任，成为英格兰1996年本土欧洲杯半决赛出局的头号罪人，亦被动强化了三狮的点球魔咒，一次主动，一生赎罪。相较之下，塔不知是更幸运还是更不幸，他从未能披上西班牙队战袍，跟阿根廷名宿巴尔达诺一道回顾球员生涯，获评“你是所有未能效力国家队的西班牙球员之中，最好的一个”，阿尔特塔笑得释然，毕竟他遇上的中场竞争对手，是定义时代的不世之材，不止一位，而是一批。

索斯盖特立足自身经验，认定唯有心药方能破除心魔，他在场外大搞快乐足球，场上穷尽保守之能。舆论从新鲜到麻木再到厌倦，索氏三狮两负欧洲杯决赛，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加冕终局，都成为对他“进攻赢比赛，防守赢冠军”信条的现实嘲讽。阿尔特塔试了4年半，从清理门户，到美丽复兴，再到遇强无畏，连续3年排名英超第二，连续两年闯入欧冠4强，却总是无法化重大锦标为实质。他的建队理念也历经三次改变：起初，“集体＞个人”（WE, NOT ME），头号射手奥巴梅扬因此解约离队；随后，“集体+个人”（WE+ME），球场协作必不可少，但在僵局之下，亦需要个体的灵光一现；最后，“集体×个人”（WE×ME），“‘我’必须与‘我们’相乘，这样才能胜利，‘我’必须成倍地强化‘我们’，光有‘我们’，远远不够。”

阿尔特塔知道自己比别人少什么，比起良师兼益友瓜迪奥拉，他少一个慷慨而不问是非的石油金主，比之与瓜共铸英超新纪元的克洛普，他少能够以己力终结比赛的超级球星与成熟阵容。为补全塔帅冠军版图，阿森纳于2023年夏豪掷1.05亿英镑的队史标王价购入赖斯，引进哈弗茨与廷伯，而因伤病顽疾难解，昨夏进补埃泽、哲凯赖什与马杜埃凯。相较自己人，阿尔特塔得到已是无限支持，在恩师温格手下效力的5年，他亲眼见证教授如何在极其有限的支持下勉力争四。克伦克家族与乌兹别克斯坦裔俄罗斯寡头奥斯曼诺夫于2007年入股枪手，由此打响对俱乐部控制权的美俄之争，奥斯曼诺夫入主意愿强烈，但收购落后，克伦克2011年持股达62.89%，一跃成为最大股东，对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兵工厂，克伦克无意挥金建设，酋长内“克伦克滚X”的抗议不绝于耳。

转机来自2018，奥斯曼诺夫同意克伦克的5.5亿英镑报价，尽数让渡手中股权，克伦克以超90%的持股比例，成为阿森纳真正的主人。命运无常，枪迷有多为未能拥有自己的阿布而惋惜，就该为日后躲过切尔西和埃弗顿式的制裁灾厄而庆幸。温格22年统治落幕，埃梅里时代到来。塔帅透露，同期克伦克家族曾询问他的执教意向，被他以资历不足拒绝。后温格时代，克伦克一改葛朗台面貌，逐渐展现豪门东家应有的“氪圣”气质，8000万英镑引进队史副标王尼古拉·佩佩为标志之一，标志之二，则是“欧超”起义失败后的注资谢罪。

古典较量浪漫

埃梅里7场不胜下课，塔帅同意救火，告别瓜帅开启独立执教。对主帅岗位，尤其豪门正职，37岁壮年、黑发秀密的阿尔特塔显得过于年轻。他清楚他将面临的历史使命——引领偏航巨轮回归正途，他也知晓背后的压力与挑战，但他有一颗跳动的心。跳动？塔帅生来患有心脏缺陷，导致身体血液供应不足，严重程度在整个西班牙都算罕见，父母和医护将他精心呵护到2岁，他在潘普洛纳医院接受开胸手术，胸前至今留有长疤。人们对他的最大奢望是过上正常生活，但他闯过鬼门关，反倒比同龄人更健康、更活泼，也更坚强。那颗跳动的心在每个命运分叉的路口指引着他：有得选时，遵从内心；没得选时，逆来顺受。不管是告别与挚友阿隆索兄弟、伊劳拉共同效力的安蒂果科青训、16岁前往拉马西亚寻梦；或者在哈维、伊涅斯塔崛起，进入巴萨一线队无望时，毅然接受路易斯·费尔南德斯邀约，北上巴黎圣日耳曼；或者买断生变，他被巴萨强行出售至格拉斯哥流浪者；再或者皇家社会孤独而绝望的板凳生涯，让他及时抓住莫耶斯伸出的手；温格压哨询问埃弗顿中坚，能否驰援枪手中场，阿尔特塔想到儿时对优雅兵工厂的倾慕，如何拒绝自己的童年偶像。

不败夺冠，枪手的身份标识，教授的无量功劳。阿尔特塔三次距离冠军一步之遥，却在无形之中踏入索斯盖特的老路，当然，没有重复南门的悲剧命轨。美丽献祭再二再三，阿尔特塔心一横，决心献祭美丽。英媒谴责他自降身份，有辱瓜、温师门，更厌倦他无穷无尽的激励奇计，与对球场规则的最大化利用。角斗士的诨号，不是对高效定位球的赞美，而是对“暗黑艺术”的鄙夷。阿尔特塔似乎已经背离了英国足坛对于他的集体期待——接班克洛普，与瓜帅球场斗法，巩固英超战术高地名望。但塔偏要走向荒原，因为拉马西亚教会他适者生存，皇社板凳让他明白看客心境，默西塞德德比让他通晓安菲尔德的可怖，瓜师的战术偏执告诉他：只要目的纯粹，何必在乎手段。他说他不认同一位西班牙名帅的旧日观点：球员只是数字。数字之下是平等、鲜活的人，他要让这支枪手中的每个人都感受到同等的重视，他要让他的球员不必再经历他曾经历过的孤独、恐惧、不安与迷茫。

作为主教练，有什么困难是他在球员时代不曾体会、更无从想象的？阿尔特塔真诚的双眼闪烁：“每天推开更衣室大门的瞬间，面对共同等待一个答案的全体球员的面庞时，你会担忧自己会让他们失望。”又一个艾略特式的四月之后，阿尔特塔无意间构成了与艾略特的隔空回响——在浪漫主义盛行的足球时代诉诸古典主义（尤其在拜仁与巴黎的历史级较量的对照之下），他依旧承担全数外界火力，护航枪手稳妥驶向最高领奖台，很遗憾，只有一座。但阿尔特塔笃定预言，集体足球风潮将再次转向个人主义时代，因为这是他的选择，“我认为足球会朝着我们引导的方向发展。”在此，再次借鉴《万有引力之虹》箴言作为收束：伦敦这座凡间城市教会了他（或者说每一个参与或见证枪手伟大复兴征途的人）一个道理：随便转过一个街角，就会走入某个寓言故事。